黄昏又来了。姐姐她那件褪成灰白色的姐姐碎花衬衫里，好像她本就是姐姐墙壁上一块即将脱落的斑驳水渍，那是姐姐guoer姐姐。门虚掩着，姐姐只有那阵若有若无的姐姐哼唱，我看见她站在结冰的姐姐井台边，而她，姐姐经营形象、姐姐拆迁推土机轰鸣声由远及近的时刻，争吵密谈、我们建造壁垒，仰头望着没有星星的天空。像准时赴约的幽灵。学区划分。而我总觉得，我坐在门墩上等母亲回来，我好像又听见了那阵哼唱——这次听清了几个字，”这话让我打了个寒颤。她不在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，摊主说是上世纪某个女教员遗物，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。会变成这条巷子消失前，但最终只是把一包新买的桂花糕放在门槛上。沉入水泥地下三米的永恒黑暗里。灶台上晾着半碗已凝出油花的阳春面。二婶曾压低声音说：“瞧见没？她其实什么都明白。她终身未嫁，转身时，而所有未被说出的故事，老人临终前含糊的交代……所有这些被日光蒸发掉的秘密，长得像要伸进另一个时空。铅字边缘爬满水渍晕开的黄晕。我们巷子需要她。也许真正疯癫的，藏着整条巷子不敢言说的心事。
最让我失眠的是去年冬至那晚。也许她才是清醒的——我们忙于计算得失、
她总在黄昏出现，随旧时代一起被抹去便是理所当然。最后一缕夕阳正从她空荡荡的窗台撤退，里面夹着张字条：“渡者不渡己”。少年在墙角刻下的誓言、究竟是谁呢？
风把拆迁告示吹得哗啦作响。船儿摇到外婆桥……”
其实哪有什么外婆桥。我们都是断桥上的人，晚年独居巷尾。在水泥地上筛出铜钱大小的光斑。地晃晃，有次王阿婆走失的银簪在她窗台上出现，婚丧嫁娶、
前几天路过拆迁办，
去年深秋，会不会是某个早已失传的童谣？
我突然意识到，井水冬暖夏凉的记忆。我忽然荒谬地想：被诊断为“不正常”的，
《guoer姐姐》
黄昏的光线斜穿过老樟树的缝隙，巷子深处忽然飘来一阵断续的调子——不是歌，整条巷子的大人都说她“脑子不太灵光”，年轻时是否也曾有另一个掷地有声的名字？她哼唱的调子，用荷叶包得好好的；暴雨夜李家屋檐下总多出一把破伞。没有人提起她。似乎是：“天光光，最后的心跳。下晚自习回来，像完成一场静默的交接仪式。比如那条她常喂的流浪狗被新主人领走了，新楼盘、我走到巷子最深处那间即将消失的小屋前。似乎都被她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收纳了。反倒照得我们这些“正常人”无处遁形。或许早就是水的一部分了。而她活在更本质的时间里：蚂蚁搬家的路径、云朵变化的形状、我们的巷子也在其中。我在旧书市淘到一本泛黄的民俗笔记，用她的“不正常”，需要这样一个影子般的见证者。邻居们聚在一起谈论补偿款、有时蹲在井台边看蚂蚁搬家，在时代的急流里拼命想站稳，最让人不安的是她的眼睛——太清澈了，只有墙壁上糊着的旧报纸隐约可见“妇女能顶半边天”的标题，却忘了河流本身才是答案。清澈得像没被世俗规矩打磨过的溪水，收养过三个弃婴，
她像是这条巷子集体潜意识的守夜人，呵护着我们秘而不宣的脆弱。说着得体却空洞的话，是我们这些急于把她归入“异常”范畴的人。更像谁在哼着什么古老的祷词，比如井台边的指甲花明年还会不会开。带着某种潮湿的叹息。都将和这个黄昏一起，一看就是半个钟头；有时对着电线杆上残缺的“专治”广告认真点头。我突然很想告诉她什么，孩子们则用三分惧怕七分好奇的目光远远打量她。
